孙梦俯身在他耳边,吐气如兰:“我们是一路的。”
贾逸苦笑:“你们都说跟我是一路的,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我到底是哪一路的?”
天色刚亮,赵累就赶到了将军府。
朱红色的大门在浓雾中紧闭着,六位校刀手分别站在门阶两侧,看到赵累前来,一起施礼。赵累点头示意,快步上前,抓起大门上的兽面门环,用力叩了三下。过了一会儿,大门才发出“吱吱呀呀”的声音,开了一条缝。里面的长随探出头来,见是赵累,立刻拉开了大门。
“将军呢?”赵累迈过门槛,边往里走边问。
“在后厅。”
赵累撩起直裾下摆,急匆匆向后厅走去。昨夜拉回军议司的那几具尸体,已经仔细勘验过了,得出的结论却让他有些不解。还有昨夜在商号设下的陷阱,明明十拿九稳,却又被莫名其妙地破了局。这两件事,虽然线索很多,但都自相矛盾,连大致的脉络都梳理不出来。在军议司这么多年,再奇诡的案子他都经历过,可还没遇到过这种混乱的局面。对方到底是谁,究竟要干什么,连这种最基本的推断,他都无法得出。
转过回廊,远远看到关羽端坐在一张长案之后,面色不豫地看着对面那名十一二岁的少年。赵累停住了脚步,站在檐下,他知道这是关家的庭训,关羽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。那名少年双眼瞟向右上方,正努力地边回想边背诵:“夫二子……之勇,未知其孰贤,然而……然而孟施舍守约也,昔者……昔者……”
磕磕巴巴了好一会儿,少年泄气地低下了头:“父亲,孩儿想不起来了。”
关羽微怒道:“兴儿,这篇《孟子?公孙丑上》你已经读了一个月,怎么还背不下来?”
关兴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关羽皱眉道:“我关家堂堂男儿,话都不敢大声说?”
关兴昂头梗着脖子道:“孩儿觉得男子汉大丈夫,理当练武艺,读兵书,上阵杀敌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,读来有什么用?”
“那我问你,就算你日后武艺精湛,兵书烂熟,你要做什么?”
关兴道:“当然要像父亲一样,打曹操,打孙权!”
“为什么要打他们?”
关兴愣了,犹豫了好一会儿:“因为大伯父要打他们?”
“那大伯父又为什么要打他们?”
关兴想了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。
关羽耐心道:“答案就在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里面。我关家儿郎,不光要练武艺,读兵书,更要明大义,知事理。武艺、兵法这些,只是为将者基础之技;大义、事理,才是为将者必修之政。想成为天下名将,不但要娴熟武艺、兵法这些技,更要明白大义、事理这些政。不然,昔日温侯吕布武艺冠绝天下、兵法横扫九州,还不是落了个三姓家奴的骂名?”
关兴迟疑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似乎多少明白了一些。
关羽道:“接着去读,不但要会背诵,还要弄明白里面的意思。”
他示意让关兴离开,才转身向赵累道:“小孩子不懂事,让赵长史看笑话了。”
赵累躬身道:“哪有,下官倒是觉得,将军对公子有些苛刻了。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别的孩童恐怕字都不认得几个,将军却要公子熟读《孟子》,弄清楚大义事理,未免太严苛了。”
关羽摆摆手,换了话题:“赵长史一大早赶来,是有什么急事?”
赵累拱手道:“昨晚的杀手尸体被拉到军议司后,下官带人细细查验了一番,发现了不少讯息。那些杀手都在二十岁上下,身材结实健壮,多有刀枪旧伤,像是经常习武操练。每人虎口处均有老茧,应是长期握剑握刀所致。身上衣物皆为黑色布衣,暂时看不出特殊之处。不过他们所用的长剑,从硬度、韧性和淬火时留下的纹路来推断,已认出产自江东丹阳。这伙刺客,应该跟吴人有很大的关系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关羽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昨晚除了行刺将军的这伙刺客,我们在宝荣商号的设局,也未能奏效。本来我们的计划,是将荆州士族和江东系合谋刺杀甘宁这个真相,硬塞给解烦营。即便他们不接受,我们也可以借口他们杀了商号内的人,将他们羁押起来,或驱逐出境。这样一来,我们不但有借口对荆州士族进行整肃,还能让淮泗系以此为依据,向江东系发难,搅乱东吴局势。孙权那里,忙于平息淮泗系和江东系内斗,也就无暇觊觎荆州。这条一石二鸟之计,本来把握极大,但就在我们将要拿下解烦营众人的时候,宝荣商号突然失火了,将我们布置好的证物全都烧成了灰烬。而且还从商号里冲出了一个黑衣人,当着我们的面逃走了。更让人头疼的是,从这个黑衣人身上掉下了一块腰牌,是进奏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