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逸浑身一震,如遭雷殛,呆呆看着眼前的女子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阳光从她后面洒来,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金黄,映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中的熟悉面容。贾逸闭起了眼睛,犹如身在梦中。
女子疑惑地看着他,提高了声音:“贾校尉,上车!”
眩晕感铺天盖地般袭来,贾逸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在地。细汗沁出额头,顺着脸庞划出一道弧线,如断线的珠子般坠落在尘土中。他虚弱地向前走了几步,倚在马车上保持住了平衡,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:“田川?”
车上的女子歪着头,好奇地问道:“什么?”
贾逸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我们昨晚见过的。你没有死?”
女子“噗”地笑出了声:“贾校尉,你一大早说什么疯话?赶紧上车,船队还在码头等着我们呢。”
转眼间,贾逸闪过了无数个念头,低声问道:“敢问姑娘尊姓大名?”
女子摆了摆手:“我叫孙梦,是孙郡主的远房表妹。”
贾逸盯着孙梦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心慢慢凉了下来。像,确实是很像。但在一些细微处,还是有差别的。眉毛、眼睛、鼻梁、嘴角、下巴……几乎每个地方都与田川相同,但又多少有些细微的差别。就像是同一个女子,不同年纪。不是田川吗?世上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?虽然在进奏曹时,一开始自己的确排挤过她,但后来经历了那么多同生共死的事情,又彼此确定了婚约。再次相见,就算不相拥而泣,也至少该执子之手,互诉衷肠吧?可现在,眼前的孙梦一脸漠然,保持着生疏的距离,除了不是同一个人,哪里还会有别的可能?
人最悲哀的,莫过于自欺欺人。大剑师王越是天下一等一的剑客,他怎么会失手留下了活口?蒋济和整个进奏曹有什么必要对自己隐瞒田川还活着的消息?田川是田畴的女儿,自小在边塞长大,怎么会突然跑到了江东,还跟了孙尚香?
我真是个蠢货。
他一声不吭地攀上马车,躬身坐进了车厢,孙梦也跟着坐了进来。车厢里的光线不亮,孙梦的侧脸朦朦胧胧的,看不清楚表情如何。贾逸幽幽地叹了口气,闭上了双眼。
“贾校尉,到底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错把你认成了一位故人。”
“所以昨晚你才会放我走?”
贾逸猛地睁开了眼睛,想不到对方竟如此直接。杀虞青,莫非是孙郡主的意思?贾逸心头突然浮起了这个念头。那甘宁呢?
“你放心,我跟那些行刺甘宁的人,不是一路的。而且昨晚我也不是真的要杀虞青,只是做做样子而已。”
“做做样子?”
“不错,这里面牵涉太多机密,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。”
“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,我为什么要替你保守秘密?”贾逸闷声道,“眼下虞青还怀疑我跟刺杀甘宁有关,若是把你交代出去,岂不是能洗清我的嫌疑?”
“你真的这么想?你在进奏曹时,有忠心的麾下,有托底的上司,想到就能做到,才显得果敢精干。现在你可是在解烦营,不但是个有名无实的校尉,而且跟同僚的关系也并不怎么样。我不信你会傻到把自己唯一的倚仗出卖了,”孙梦歪着头笑道,“明明做不到,又何苦说这些气话。”
“孙郡主当真是我的倚仗吗?我虽然经她的手进了解烦营,可不但从未得到她的召见,甚至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。我就像一只被蒙上双眼的驮马,整日惶惶然不知所向,这种感觉,很不好。”
孙梦道:“表姐怎么想的,我并不知道。不过眼下,我倒是给你带来一份差事——跟随诸葛瑾出使荆州,充当护卫。”
“出使荆州?做什么?”
“为公子登向关羽的女儿关凤提亲。”
贾逸意识到,是自己在大牢里对陆逊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。虽然孙尚香未必会将他纳为心腹,但委派他前往荆州,意味着已经认可了他的能力。
“虞青也会去荆州,名义上也是诸葛瑾的护卫。你们的任务,是要顺着蜀弩那条线,追查一下行刺甘宁的元凶。”孙梦眨了眨眼,“表姐的意思,这次荆州之行,只是为了让你积累些经历,不用太拼命。我也会随队前往,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事情,随时可以问我。”
“你也去?你要在荆州做什么?”贾逸问道。
孙梦抿嘴笑了起来。
贾逸知趣地不再询问,而是撩起了车帘,向外看去。已经到了码头,大大小小的舰船占据了整个江面,林立的桅杆连绵到水天相接处,犹如黑蚁一般的水兵在攀上爬下。
马车缓缓停下,贾逸一言不发地跳下了车,在孙梦的引导下向其中一艘大船走去。那是一艘长十六丈、宽八十步、高十丈的三层楼船,犹如蛰伏在江中的一只庞然巨兽。他随着孙梦踏进一艘舢板,迎着风向楼船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