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青索性也站起了身,依照她的品秩,还够不上跟诸葛瑾商榷事务。
“虞校尉,切勿离席,我今晚来正是找你的。”
虞青停住脚步,转头看了他一眼,在油灯的映衬下,诸葛瑾眼神锐利,似乎有事要问自己。她不卑不亢地回过身,坐在长案之后。
诸葛瑾身子向前倾斜,质问道:“是你把贾逸关进牢里的?”
虞青愣住了,没想到诸葛瑾会问这件事。
诸葛瑾继续道:“我已经下令,将他放出去。你也明白,贾逸跟甘宁遇刺根本不会有关系,为什么要关他?”
“这个……”虞青斟酌了一下,“这是解烦营的差事,向诸葛长史禀告,恐怕不大合适。”
“无妨,吴侯已将你暂时指派到我的麾下,胡综那里也收到了钧令,从现在开始,你是直接听命于我的。”诸葛瑾道。
虽然心中百般疑惑,但虞青没有再质疑:“此次甘宁遇刺之事,想必诸葛长史已经知道了。这次部署谋划机密,却还是反被对方设计,我觉得是解烦营里出了内鬼。我已经派人在查,但为了不打草惊蛇,我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安抚人心,只能先把嫌疑转到他这个外人身上。”
诸葛瑾捻须道:“你前脚把人关进去,后脚孙郡主就召见了胡综,现在还在训斥。”
“孙郡主召见胡综部督进宫训斥?”虞青奇道,“贾逸不过是一个叛逃过来的人,为什么孙郡主会这么……”
诸葛瑾挥了下手:“原因你不必去猜度,孙郡主的意思很明显,那是她的人,你不能动。敢动,就是跟她为敌。”
虞青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贾逸以前跟解烦营结下了不少仇怨,你咽不下这口气。但这解烦营是孙郡主一手创立的,就算闹到吴侯面前,恐怕也要给她一个面子。”诸葛瑾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“这次伏击失败,你弄清楚原因了吗?”
“酒肆掌柜本来是我们的人,此次设伏,他对酒肆内的布置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。事情有变后,我就派了解烦卫去搜寻他,却没找到。刚刚又收到消息,他全家人都失踪了,可能早已被对方收买了。”
诸葛瑾道:“选在他的酒肆里设伏,想必你们对他相当信任,这人怎么会突然临阵反水?”
“人心这个东西,把控得了一时,却没办法把控一世。现在看来,他的背叛早有端倪,解烦卫们刚刚打探到,在伏击的当天上午,他的家人就出城游玩去了,直到现在也并未回城。是我疏忽了,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反水,也没有安排对他家人的布控。不过我已经派人发布海捕文书,在方圆百里各处关隘张贴布告,进行搜捕。”虞青觉得气氛有些怪异,虽然自己被划归诸葛瑾辖制,但诸葛瑾并没有说他被调往解烦营任职,这样一宗案子,为何他还这么关心?
诸葛瑾点了点头:“扮作死尸的那名刺客,突然向你出手,你想过为什么吗?”
虞青沉思片刻,道:“那名刺客不论从装束和身手上来说,都与先前的那些人不同。她是趁激战过后众人心神松懈,突然发难的。而且一击不中,就立刻逃走,行事相当果断。从她逃走时路线的选择,还有对周围地形熟悉的状况来看,事先应该对后路仔细勘验过。属下觉得,刺客……或许跟江东系有些关系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解烦营在酒肆设伏,是昨晚才敲定下来的。仅仅一天的时间,对方就得知了这个消息,还安排了连弩手扮作酒肆小厮入内埋伏。我们进入酒肆之时,竟然没有发现一丝破绽。若非事先收到消息,外来之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安排妥当。”虞青顿了顿,“而且,这名刺客在逃走时对附近如此熟悉,仅靠一个白天是办不到的。她应该是常年生活在建业城内的人。江东境内,敢对甘宁和解烦营同时下手的,就只有江东系了。而且他们也有动机去做这件事。”
“接着说下去。”
“吕蒙是淮泗系的第一武将,眼下他身染重病,出于利益考虑,他理应推举甘宁接任都督一职。但他听命吴侯,举荐了江东系的陆逊来接任。此举遭到了淮泗系的激烈反对,并多次犯颜进谏,吴侯的立场已经有所松动。或许是江东系眼看这条执掌兵权的路子要被堵死了,才铤而走险。”虞青道,“还有一点,这群清江帮帮众,用的兵器是产自丹阳的铁剑。丹阳铁剑由于质地坚韧,一般用来配备禁中护卫,寻常部曲是不会配装的。能一次配备这么多丹阳铁剑,在我东吴的地位应该不低。”
“剖析得倒是入情入理,这就是你认为的真相?”诸葛瑾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虞青。
虞青迎着诸葛瑾的目光:“倒还有一个可能,就是荆州关羽。这次刺杀,那几个扮作小厮的刺客,用的是蜀地连弩。这种连弩款式极新,眼下仅用来配装西蜀的无当飞军,如果不是蜀人的军政要员,很难搞到手。关羽坚守荆州十年,一直在筹谋着复兴汉室。据说前些日子,许都的汉帝夜逃事件他也有参与。而刺杀甘宁,不管成功与否,都可以催生我东吴内耗。虽然孙、刘两家互为盟友,共同抗曹,但大家都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这几年在湘水边界上也发生过不少摩擦,两家的关系并不融洽。咱们解烦营和他们西蜀的军议司,不断相互渗透,从反馈的情报来看,军议司确实拉拢了一些人,这次的刺杀军议司有份参与,倒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你能说出这第二种可能,倒是不容易。”诸葛瑾道。
“诸葛长史何出此言?”虽然猜到了诸葛瑾的意思,但虞青还是镇定地反问。
“甘宁遇刺之后,吴侯为什么命我前来,你大概也能猜到些许。你虽然也是虞姓,但跟江东系虞翻并不同族。早在多年前,你就已经归附于淮泗系,对不对?”
虞青神色一震,道:“属下只知为吴侯效力,心中并无派系之别。”
“这种话,大家都知道是场面话。满堂文臣武将,只有我和步骘、严畯、是仪等寥寥几人,没有参与这朋党之争,所以吴侯才会派我直接插手这桩案子。”诸葛瑾又问了一遍,“你可明白?”
“明白。”虞青立刻答道。诸葛瑾不党不群,与淮泗系和江东系都无利益牵连,由他来主导这桩案子,才能给吴侯一个真相。胡综是淮泗系的,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。而虞青原以为,自己投入淮泗系是件十分隐秘的事情,想不到早已被吴侯识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