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没等他平复心绪,幻境深处骤然掀起滔天黑气。无数道模糊的魂影从黑雾中源源不断地涌出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。
这些魂魄,他竟全都认得。
有瑞王府里伺候过百里芷兰的家仆侍女,个个面带血痕,满眼怨怼;有萧府从小跟着他、护着他的护卫家丁,神色悲凉,满是失望;有北境城头坚守城池的守城将士,身披残破甲胄,目光愤然;还有苗疆淳朴无辜的普通民众,面带惊惧,声声哀泣。
万千道目光齐齐锁定在他身上,有怨恨,有失望,有怒斥,有悲凉,此起彼伏的呵斥声瞬间淹没了整片幻境战场。
“萧彻!你身为大靖玄甲卫统领,竟为了一个龙问心残害无辜!”
“我们家小姐何其无辜,你配做朝廷命官吗!”
“你忘了镇守一方的初心吗?为了儿女私情,与全天下为敌,你疯了!”
“你对得起身上的玄甲卫服饰,对得起大靖万千子民吗!”
声声讨伐,字字诛心。这些话语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,一遍遍戳中萧彻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。他本是镇守家国、护佑百姓的统领,如今却在这幻境之中,成了滥杀子民、背弃道义的恶人。
他紧抿着唇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。他知道这一切是幻境,可他们的模样、他们的呵斥太过真实,真实到让他忍不住自我怀疑:他这般守护龙问心,当真错了吗?
不灭战魂的金光开始忽明忽暗,他握剑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。可看着怀中昏沉的龙问心,他还是咬着牙,再次举起长剑。
剑光一次次划过,魂影一个个消散,不甘的嘶吼、悲凉的控诉、愤怒的呵斥,在他耳边从未停歇。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,机械地挥剑、斩杀,可每一次剑刃落下,心底的愧疚就加深一分,眼底的光芒就黯淡一分。
周遭的黑气越来越浓,他的动作渐渐迟缓,周身的不灭战魂被心魔与愧疚侵蚀,不再有往日的炽烈锋芒。
最后一缕怨魂被他斩杀,化作黑气消散的刹那,整片幻境骤然陷入死寂。萧彻喘着粗气,长剑拄地,勉强支撑着身体,怀中依旧紧紧护着龙问心。他满身疲惫,眼底布满血丝,心底只剩一丝残存的执念。
可下一秒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方才被他尽数斩杀的万千魂魄,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黑雾中重新凝聚、复原。百里芷兰、苏浅浅、拓跋瀚、花仙娘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,神情、姿态、语气与最初初见时一模一样,没有丝毫被斩杀过的痕迹。
百里芷兰依旧头颅歪斜,血泪欲滴:“萧彻,你真的要杀我?”
苏浅浅泪眼婆娑:“萧大哥,你怎么能真的对我下手?”
拓跋瀚悲愤凛然:“你为了私情斩杀无辜!”
花仙娘凄声冷笑:“你终将悔恨!”
瑞王府家仆、萧府护卫、北境将士、苗疆百姓……无数魂魄尽数复原,齐齐站在原地,用一模一样的神情、一模一样的话语,再次对他展开讨伐,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杀戮从未发生过。
梦瑶,再次开始。
萧彻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这荒诞又绝望的一幕,握着长剑的手彻底松了,剑身哐当一声垂落在地。他眼底残存的坚定、执拗、光芒,一点点熄灭、崩塌。
以杀止幻,杀不尽,斩不绝,轮回往复,永无止境。
耳边是无休止的控诉与呵斥,脑海中是反复上演的杀戮与愧疚,心底是无尽的挣扎与迷茫。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实,什么是幻境,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守护挚爱,还是真的在滥杀无辜、背弃道义。
周身的不灭战魂彻底黯淡下去,金红色的光芒被心魔黑气一点点吞噬。他原本挺直的背脊缓缓弯下,眼神从最初的坚定变成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