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你也要去。这根束发带你带着——不是叫你戴,是叫你记住。云荡山风再大,也吹不断这根带子。”
我握紧那根束发带。
布料粗糙而温热,像是父亲粗厚的手掌,又像是母亲缝了无数次、扎破了无数次手指才终于绣完一件衣裳的那种笨拙而固执的温度。
我将它系在了赤蛟剑的剑柄上。
青色的布条垂在赤红的剑鞘旁,被山风吹起来的时候,像是父亲那件青衫的一角。
然后我抬起头,看见她望着那根系在剑柄上的青色布条——望着望着,眼眶忽然红了一瞬,又立刻垂下眼,眨了眨,将那点水光逼了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过身,朝山门走去。
我抱着剑匣和食盒,跟在她身后。
身后那扇虚掩的院门在我跨出门槛时轻轻晃了一下,廊下的青铜风铃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——像是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在跟我道别。
山门外的石阶下,四翼灵鹫车已经停在那里。
慕寒长老安排来送行的弟子正在检查最后一处灵纹。
天色已从暗青转为灰白,东边九重山峦的轮廓背后透出一线淡金——那是即将升起的朝阳在撕破云层。
母亲站在石阶上,没有下去。
双手交握在身前,脊背挺得笔直。
山风从崖下卷上来,吹动她法袍的下摆和发间那朵歪斜的梅花。
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——灵律阁首座,金丹修士,冷面罗刹,和每一次主持早课时一模一样。
我跨上驭位,将食盒和剑匣放好。
赤蛟剑被我插在驭位侧边的剑鞘卡槽中,束发带在剑柄上轻轻飘扬——那点青色的布条在晨风中很不起眼,可我知道她会一直看着它。
果然,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,然后滑到剑柄上的青色束发带上,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——不是泪,是某种更深更静的东西。
然后她移开了目光。
“分堂正堂后面的灶台,要添三块炭才能烧热一锅水。”她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“灶台旁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把裁纸刀,是上次慕寒长老帮你爹收拾旧物时忘了带回来的。别弄丢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散修登记簿的存根每三个月装订一次,绳子要浸过桐油再捆。你爹从前懒得浸油,被虫蛀了好几回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山下柳溪镇的糕饼铺子——镇上就那一家——逢五不营业,别白跑一趟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她说这几句时语速依旧是快的,像是在赶在一炷香之内把所有的琐碎都灌完。
可说到最后一句时,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。
不是刻意的降低,是那种好像话到尽头弹尽粮绝了才发觉自己叨叨了一路的、后知后觉的降。
她抿住嘴唇,不再说话了。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交握在身前,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