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回头,不躲,只是该晾衣裳晾衣裳,该洗菜洗菜,偶尔直起腰来拢一下头发,慢悠悠的,像是完全不知道巷子口有双眼睛正搁在她身上。
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男人的目光落在哪儿,有多重,有多烫,她一清二楚。
以前赵春祥在家的时候,王德贵不敢乱来。赵春祥是村里出了名的硬骨头,跟人打架从来没怂过,不巴结干部,王德贵拿他没办法。
可赵大柱跑了以后,赵春祥整个人垮了,成天醉醺醺的,连杀猪的活都推了好几回,猪圈的粪堆了半个月没人挑。
王德贵当然知道——村里什么事能瞒得过他?哪家媳妇跟谁多说了两句话,哪家鸡少了一只,他都门儿清。
那天傍晚,王德贵从大队部出来,拐过巷子口,看见秀蓉靠在墙角等他。巷子里的土墙被日头晒了一整天,还没凉透,她靠着的地方微微温着。
碎花衬衫,领口敞着最上面一颗扣,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供销社里的白瓷碗。
晚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她头发上的香皂味送进王德贵鼻子里——不是村里妇女用的粗碱面,是供销社新进的那种,粉红纸盒子包着,据说是从南方运来的,洗了皮肤又白又滑。
她歪着头看他,嘴角挂着那个他每回路过赵家门口都想多看一眼的笑。
“王主任,有空没?跟您说个事。”
王德贵站住了。
嘴里叼着根烟,烟头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
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又在她领口那一截锁骨上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不能巷子里说?”
“关于老赵的。”秀蓉左右看了一眼,巷子里没人,赵老蔫家的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打盹,耳朵耷拉着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离他近了些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他最近老说自己不成了,想把家里的钱托人管。我想来想去,最信得过的就是您。”
王德贵看着她,没说话。烟在嘴唇上沾了一下,摘下来弹了弹灰。嘴角浮上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沉默了两秒,他笑了。
他搞过的女人不少——镇上发廊的洗头妹、隔壁村的寡妇、大队部的女广播员——但主动送上门的良家妇女,这还是头一个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闻见她头发上的香皂味,淡粉色的,带一点桂花底子。
秀蓉没往后退。
她只是抬起眼睛看他,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,里头有一点讨好,也有一点算计。
“他最恨您。以前老在我面前骂您,说您贪污集体的化肥——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嘴角那个笑还挂着,声调软了半截,跟灶膛里的余火似的,“可我觉得,这村里最有本事的男人就是您。老赵现在垮了,这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王主任,您就当可怜可怜我——以后有啥事,您多照应照应。”
声调软软的,糯糯的,像刚从蜜罐里扒出来的糖稀。她说着低了低头,再抬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王德贵把烟头扔地上碾灭了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,光照在她脸上,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,嘴唇微微张着,下唇比上唇厚一点,泛着一层柔润的光。
眼睛里那点水光恰到好处地亮着。他见过的女人里头,没有一个像她这样——既让男人觉得自己被需要,又让男人觉得她不好拿捏。
她在示弱,可示弱里头藏着东西。他在心里勾了个记号——不是好人,但比好人有意思。
“行,以后有事来找我。”他把手松开,往后退了一步,“老赵那边我看着办。他要是再喝酒耍酒疯,你就来大队部——我办公室的门随时开着。”
秀蓉点了点头。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,碎花布衫的下摆被晚风掀起来一角。走到巷子中间又回过头来,隔着几步远看他。
那一眼里有感激,有示好,还有一丝别的东西——像灶台上那截没烧完的蜡烛,火苗歪了歪,又在风里直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