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个月,两个人几乎不说话。
秀蓉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总有热饭,赵春祥出去杀猪回来,炕头总有烫好的酒。
赵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、挑水、喂猪,吃完饭就扛着锄头下地,天擦黑才回来。
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,偶尔赵春祥问一句地里的活怎么样,赵大柱答一句还行,秀蓉在旁边低着头扒饭,从不插嘴。
可赵大柱总觉得这女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。
不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爱——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,村里的婶子大娘看他都是那样,偶尔还带着几分可怜,十几岁没娘的孩子嘛。
秀蓉看他的眼神不是那样的。
倒像是在打量什么,掂量什么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总是比正常的“看”要长那么一两秒。
有好几回他在井台边冲凉,光着膀子拿水瓢往身上泼,一回头看见秀蓉靠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个水舀子假装在喝水,目光却在他后背上游移。
她也不躲,被抓了个正着也只是笑了笑,转过身去继续舀水,那转身的动作不紧不慢的,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——多一点就显得浪荡,少一点就显得僵硬,她偏偏就在那条线上走得稳稳当当。
赵大柱低下头,把水桶拎起来,耳朵根红了。
有一回他从地里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,院子里没人。
他以为秀蓉出去串门了,就脱了汗衫在井台边擦洗。
正擦着,忽然听见灶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——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
他探头一看,秀蓉正背对着他炒菜,碎花布衫的后背被灶火烤得贴在了皮肤上,隐约能看见里头白布背心的轮廓。
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,目光在他光着的上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那笑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饭快好了。你去把你爹叫起来,在堂屋里打盹呢。”
“嗯。”赵大柱把汗衫套上,转身往堂屋走。
“大柱。”她在背后叫了他一声。
他回过头,她正拿着锅铲站在灶房门口,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这身子真结实。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结实。”
赵大柱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。他站在那里,耳朵根又红了,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来一句:“我去叫我爹。”
秀蓉笑了一声,转身进了灶房,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,发出叮当的脆响。
赵大柱站在院子里,心跳得有点快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是觉得那句“你比你爹年轻时候还结实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村里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。
村里的女人跟他说话都是扯着嗓子喊——大柱你家的猪跑出来了,大柱你爹让你去挑水,大柱你裤子破了咋不补补。
没有人会用那种语气,那种眼神,那种不紧不慢的、像是在品什么茶一样的语调跟他说话。
他推开堂屋的门,赵春祥正歪在炕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,又把眼闭上了。
“吃饭了。”赵大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