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想去,非常不想。
姑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还有上次彩雀事件后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,都让他对任何与李寒霜相关的场合心生抵触。
但他不能不去。宗室宴请,长公主亲自下帖,于情于礼,他都没有缺席的余地。更让他心烦意乱的,是眼前迫在眉睫的流民安置难题。
幕僚们争论不休,给出的方案无非是“开仓放粮”、“施粥济贫”、“发放少许钱帛”,或是“驱散回原籍”。
李翊听了只觉头痛。
发钱发粮只能救一时之急,治标不治本。
那些流民拖家带口,缺的是长久的生计和安身立命的住所。
一旦朝廷在京都大规模发放钱粮,消息传开,京都原有的贫户、乃至一些心思活络的平民,必然也会闹着要求公平,届时局面更难收拾。
他带着满腹愁思,换下朝服,在府中随意走动散心。
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东院附近。
冬日庭院寂静,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,以及隐约的人语。
“这云阳朝的京都,房子倒是真多。”是墨云岫的声音,带着北地口音特有的清朗,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,“空闲的老宅旧院也多,好些瞧着还挺气派,就这么空着,门庭紧锁,也不许人进,不许人住,跟座鬼城似的,平白占了地方。”
侍女桂兰的声音响起,带着附和与小心:“公主说的是呢。奴婢也发现了,虽然街巷看着房屋密集,但实际住人的户数似乎不多。许是附近州郡更繁华,人都往那边去了?”
“哼,”墨云岫似乎啃了一口什么,声音含糊了些,“要我说,还不如我们北曜都城玉京的规矩。房子地皮,本就是朝廷的。若是空置超过一定年限,又无合理解释,朝廷就有权收回去,重新规划,或租或卖,总比白白空着积灰生蛛网强。地尽其用,人得其屋,多好。”
桂兰:“公主说得是,空着确实可惜……”
主仆二人的闲谈声渐渐远去,大概是又逛到别处去了。
李翊却如遭雷击,僵立在原地,连日来混沌的思绪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,骤然透亮!
对啊!他怎么没想到!
流民聚集的长安坊,乃至京畿其他流民汇聚之地,的确有许多因主人迁居、家道中落、或产权纠纷而长期空置的老宅、旧院、甚至一些破败的官产!
这些房产无人管理,年久失修,白白荒废,却占据了宝贵的地皮。
若是、若是能将这些空置房产清理出来呢?
由朝廷出面,或与现主人协商按市价回购,或厘清产权后征用,然后统一进行翻修、整饬,再以低廉但合理的价格租给那些有劳力、愿意在京都谋生的流民家庭!
租金可以定得低些,确保流民负担得起,但这笔收入可以纳入国库,或者专项用于后续的市政维护、济贫事务,形成一定循环。
如此一来,流民有了稳定的居所,不再是随处漂泊的隐患;朝廷盘活了闲置资产,增加了收入;市容得以改善;甚至,翻修工程本身就能吸纳一部分流民劳力,提供短期工作机会!
这比单纯发钱发粮高明得多,也根本得多!既能解决核心的居所问题,又能避免引发京都原住民的攀比和不满,甚至还能创造价值!
李翊的心脏砰砰直跳,一股久违的振奋感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。他几乎要立刻转身回书房,召集幕僚详细商议此策的可行性。
脚步抬起,却又顿住。他回头,望向墨云岫声音消失的方向,神色复杂难明。